看「美国工厂」

有点闷,想随便说点什么,就说最近讨论较多的《美国工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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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 年的金融灾难冲击美国制造业,位于俄亥俄州代顿的通用汽车工厂关闭了,导致本地超过 10,000 份工作流失,经济一蹶不振。

2014 年福耀玻璃在代顿重生了通用汽车工厂,对于许多失业几年的当地居民,福耀的到来是救世般的。福耀为当地创造了至少 1,500 份工作。这些失业的美国人大多是高龄下岗,就业竞争力较低,而年轻的劳动力不愿流入制造业,所以福耀招收的员工也大都是年龄较大的。美国人到福耀厂里打工的时候充满信心,他们希望能与中国的资本融合,找回曾经中产阶级的荣光。不过在这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未来需要面临的冲突和矛盾。

Shawnea(片中一名工人)在通用汽车工作时薪为 29 美元 —— 再加上一些零钱,然而在福耀,时薪为 12.84 美元 (处于美国平均薪水上下 )。虽然难以接受,但他们也觉得没有选择。尽管如此,这些工人 2 万人民币以上的工资水平还是高于国内的工人。

关于美国工人面临的困境,这里援引一段财新网的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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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美国工人成本这么贵,还是选择在美国建厂?曹德旺是精明的商人。美国除劳动力成本高外,具有许多在中国没有的优势 :土地便宜、能源便宜、税收便宜,运输成本低,此外靠近市场,额外降低成本。而随着中国劳动力成本提高,国内的劳动力优势进一步下降。综合下来,在美国建厂是能够盈利的。福耀已经占据中国市场的 70% 以上,它希望自己能够做成全球供货商。曹德旺称,到 2017 年福耀代顿工厂至少获得当地政府超过 4000 万美元的补贴。福耀不是将产能转移出中国,而是在国内市场已趋饱和的情况下扩展海外的产能。

建厂之初,福耀主席曹德旺对已经建成部分就风水原因要求美籍人员重建,尽管如此,曹德旺仍然觉得自己的工厂会入乡随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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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及工会问题时,曹德旺对美籍管理层强调,不能允许工会存在于福耀工厂,工会影响劳动效率,直接影响企业的效益。明确态度「工会进来,我关门不做」,曹德旺了解美国工会的强势。中国管理层方对于工会表现出强烈的不信任,因为工会的引入断开了管理层与工人的直接联系,这也意味着企业的运行将受制于工会,与员工有关的问题会为生产带来阻挠,这与企业的效率不匹配,而效率下降意味着亏损。

投产后,美国工厂的产量没有达到中方预期,而客户对质量有要求,美国工人觉得自己被夹持在中间。中方觉得美国工人动作慢、不灵活、需要学习很多遍。

在一个员工会议上,曹德旺动情地向中国籍员工表达了在美建厂的初衷:「今天中国人来美国办企业,我们最最关键的不是赚多少钱,而是让美国人改变对中国人的看法、对中国的看法。」不过很快,曹德旺抱怨「美国工人效率太低,产出低,不能管,一管就要找工会」。如何让美国人理解中国的工厂模式是曹德旺思考的问题。

美籍管理层被邀请到福建工厂参观,学习工厂的模式,参加企业年会。他们希望回去后能提高工厂的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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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厂里,美籍人员有感于中国工人的效率,但也为他们的工作方式感到惊讶。工人每天在流水线上机械重复工作 12 小时,听话、从不交头接耳,一个月只放一两天假,一年只回家一次。美国人看到工人在有限的防护下坐在碎玻璃堆上挑拣一整天,表示不可思议。企业对工人采用类似军事化的管理,福耀的工会主席说:「这里的员工都充满激情… 工会和福耀像齿轮一样紧密连结,是同在一条船上的,船好大家才会好。」

在企业年会上,能像机器一样工作的工人们还能在舞台上又唱又跳、炫目的灯光下同时举行几对新人的集体婚礼、美国人与中国人做着游戏,大厅里充满欢快温暖的氛围,看到此情此景,一位美方人员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镜头很快转向大洋彼岸的工厂,美国工人就工厂内的环境向管理提出抱怨,美籍管理人员回来后希望试行军事化的管理方式,不过回应非常尴尬。此时的美国工人也表现出了对工作安全问题的担忧,然而在中方看来小题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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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 Bobby 在片中说:「我在通用汽车的 15 年里从未受过工伤,然而在福耀的时间里… 却受了伤。」

一些美国工人向公众宣传福耀工作环境与安全问题的威胁,开始产生了小规模抗议,并希望引入工会。前述已经提到福耀对于美国工会的态度,此时中国资方与部分美国劳工之间的矛盾开始加剧。

需要一提的是,2016 年福耀美国因违反安全规定,被美国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OSHA)处罚 22.7 万美元,2017 再次因同样原因被 OSHA 处罚 3.8 万美元。2018 年 3 月 20 日,福耀美国发生建厂后的首例死亡事故,一位 57 岁的工人 Ricky Pat­ter­son 在车间操作叉车时,被叉车上倾泻下来至少一吨重的玻璃倾轧致死 。工人游行之前,福耀工厂内已经发生 11 起工伤事件。

与国内工厂比较之下,中美双方都认识到,美国工人太「懒」和太难管理:每天工作 8 小时,每周还有双休日,对工作环境要求高,工作时还聊天。这也体现了中美员工在文化上的不同。能否也让美国工人方便管理还加班工作呢?管理层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曹德旺说,管理层素质的提高有助于平息工会骚乱,他对美籍管理层的无能感到失望,于是辞退了他们,雇用了更会解决美国工会问题的华人刘道川。

刘道川在中国籍员工会议上讲到,要利用好美国工人的优势,美国流行的是鼓励为主,「人都是顺毛驴」,要运用好智慧引导和帮助他们,因为你比他们强

于是,刘道川为工人提高了 2 美元的时薪,同时要求他们工作更长的时间。

此时,我们先暂停一下,看看中国籍工人和美国工人各自的处境和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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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Wong)离开妻子和孩子,远赴重洋来到美国,准备工作两年。即使在美国,王也努力工作。王说,「每个来的人都没有太多顾虑,都只希望把事情做好。」他最喜欢的时间是在工作后晚上抽支烟时的放空。他想念家人和孩子,来到美国时曾哭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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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也压力很大,许多人好几天都睡不着。很佩服美国人,两班倒,这边上完还要去其他地方上班,我还以为他们的生活很优越,不用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为了生活失去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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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龄的美国工人 Bob 对福耀提供的工作表示感激,他将中国同事视为兄弟,因为中国同事从零教会了他们,这是许多美国企业所不愿的。在美国制造业的衰退下,工人们已经越来越务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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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些美国工人与中国同事因语言文化产生隔阂,抱怨中国同事给他们提供了很少的帮助,提出要求却没有指导。也觉得中国同事拼命工作,即使星期天也不休息,有时也不想让他们休息。认为中国同事对他们的工作缺乏肯定。工人们进入福耀时的希望开始破灭,福耀在享受当地政府补贴的同时并未提供良好的工作,他们感到并不被中国同事所尊重。他们也对福耀的许多方式提出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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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管理层的会议上,谈到对美方的管理问题,一位管理人员问道:「可不可以让他们强制加班?」

「从人事的角度上我们不能说可以强制加班。」(笑)

「我的意思是,在那边(国内)就是强制性的,像对美方,我也不管他,(妈的)爱告就去告,(妈的)周六全部滚进来上班,我就是那样的。」

不过,当地对于工人的休假具有规定,福耀想要硬来的方式也许不能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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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耀工厂内的文化冲突逐步加剧,美国工人对中国管理方式、安全标准表现了强烈的不满,曾发生多次抗议,甚至提起了诉讼。一些工人自发组织了游行、集会,向当地官员控诉,吸引了媒体的关注。在全美汽车工人联合会(UAW)的支持下最终发起了轰轰烈烈的工会运动。只要超过 30% 的工人请愿建立工会,美国全国劳资关系委员会(NLRB)将进行介入,监督工会公平公正选举。选举中超过 50% 的工人同意建立工会时,UAW 将正式获得福耀工人群体的代表权 。根据事情的走向,最终可能有超过 30% 的工人提交工会请愿。

然而在美国工人们内部,却有着不一样的想法。

有许多工人表示,工会对他们并没有实质性的好处,与追求工会带来的权益相比,他们更希望能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他们认为,工会只是保护了那些坏的员工。在失业的压力下,许多人已经非常务实。

福耀方面,管理人员采用了分而治之的方法,他们重点选出了工会运动中的活跃人员,将他们调换岗位,制造工作上的困难,最终解雇或逼迫辞职。此外福耀也雇佣了咨询公司对美国员工进行游说,向他们指明支持工会带来的威胁。福耀也将员工的时薪再提高 2 美元,提出优秀员工可以获得公费在上海旅游的奖励。

在唯一一次尝试建立工会的投票中,444 票支持,868 票投向了反对,66% 的并不愿建立工会,投票结果意味着工会化的尝试失败。福耀胜利,那些支持工会的工人们在这次工会化活动中惨败,许多人最终被解雇。

然而,视中国同事为兄弟的高龄工人 Bob 也被解雇了,理由是他打字录入太慢,他说「在福耀工作的两年像梦一般」,尽管他对中国同事充满感情,但这与企业效益无关。

福耀美国工厂在 2016 年 10 月竣工投产,最终于 2017 年转亏为盈。

让所有员工都想不到的是,即使努力工作也不一定能够保住岗位。

影片结束时,镜头指向了在工厂内巡视的管理层,工厂内多出了许多机械手臂。曹德旺的儿子曹晖指着正在工作的工人,对曹德旺说:这些工位最终会被取消掉,他们太慢了… 我改成用机器取代。

关于中国的劳动力效率

为什么中国工人高素质,能持续工作 12 小时,不用休息,任劳任怨?中国工人似乎在世界上形成了勤劳刻苦的形象。与美国工人相比,中国工人实在是要「优秀许多」。

新媒体「大象工会」 认为,勤劳是几乎全世界民族的美德,并不特别,而中国工人的勤劳高效仅是近 20 年来的印象。中国工人的「吃苦耐劳」,也或许不是未来。

在 20 多年前的中国工人或许因为企业编制的原因,还被外国人认为懒惰和效率低下。

支撑起中国工厂效率的「中国工人」,是大量经过筛选的外地农民工。即便拿本地工人比较,也会发现,本地工人并不如这些农民工「勤劳」。

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后成为世界工厂,私营企业的快速发展,大量的工厂在东部落地开花,创造出众多工作缺口。加之政府政策的放宽,内陆的民工群体便涌向了这些地区,农民工数量大幅扩张。

农民工能忍受严苛、枯燥的工作流程,与他们的心理基础有关。他们在工厂力表现出的「优秀」素质,或许,是与曾经的处境比较后的结果。

来源:大象工会
来源:大象工会

劳动密集型工厂将「以厂为家」模式做到极致,包办工人的生活,给工人提供了城里人的幻觉。

在东部打工的农民工所能收获的薪水即使不能与当地人比较,但也往往高于家乡的几倍甚至十几倍。社会经济的高速发展为农民工人带来希望感,与过去的处境相比,他们或许还能深感自己的幸运。

不过,视福耀为家庭的工人年老、生产力下降时,大家庭还会包容他们吗?

「大象工会」也强调,中国工人的勤劳刻苦仅是昙花一现的个例,并不具有未来。

农民工处境的改善,企业家长制的模式渐渐缺少了吸引力。而现在的年轻劳动力,对于个人的需求也更加重视。说得直白一点,中国工人渐渐不愿老老实实地被压榨了。

此时,国内制造业的前景也不容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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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是趋利的,国内制造业的下滑使资本家将目光伸向了海外,在大多数国内工人连《美国工厂》的最低工资水平都未达到的时候,已经传出了中国工厂迁移到更低生产成本国家的消息。

与此同时,国内越来越多的工作岗位被机器取代,随着机器人普及以及成本降低,工人们即使「刻苦勤劳」地工作,也无法避免被下岗的命运。美国工人的困境,终会在中国工人的身上上演。

我看《美国工厂》的感受

看完《美国工厂》,我虽然憎恨福耀的压榨工人的方式,但又能够理解。

严苛、枯燥的工作环境,军事化的生活方式,看的我五味杂陈,工人的生活虽然荒诞,然而对于他们或许是自愿的选择。在可观的收入与有限的选择面前,人权的价值可以被轻易忽视。

我没有经历过这些残酷,因此对这样的生活方式本能的排斥。一想到重复性劳作 12 个小时,每月只放一两天,就足以把我吓死。或许我对自由看得很重,心里忍不住的想着,不自由,毋宁死

当工厂管理人员说到,

我的意思是,在那边(国内)就是强制性的,像对美方,我也不管他,(妈的)爱告就去告,(妈的)周六全部滚进来上班,我就是那样的。

我吓得冒出一身冷汗。在企业效益面前,或许员工真的没有人权,人的尊严从不被尊重。然而在中国的大环境下,这更让我感到心寒。

查看了许多关于曹德旺的报道后,我虽然对他感到敬重,却也很难产生好感。在我看来,他像是一个有些伪善的人。

延申阅读:

参考资料:


  1. 知料 | 福耀的美国工厂困境,可能是一次基于信息差的误读, https://36kr.com/p/5240071, 2019-08-28. 
  2. 《美国工厂》究竟离奥巴马有多近,离特朗普有多远?http://international.caixin.com/2019-08-27/101455620.html, 2019-08-27. 
  3. 制造业回流美国靠谱吗?在美投资10亿美元的曹德旺这样说, https://www.yicai.com/news/5184052.html, 2016-12-15. 
  4. 商务部专家:曹德旺公司玻璃轧死人事件应慎重对待, https://new.qq.com/omn/20180322/20180322A1CS1B.html, 2018-03-22. 
  5. 《美国工厂》里曹德旺为何坚决拒绝建立工会?https://www.huxiu.com/article/314913.html,2019-08-24. 
  6. 大象工会, 中国的高素质工人是怎样炼成的, 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jM5NzQwNjcyMQ==&mid=2651029632&idx=1&sn=c466d523e71d00e18379834b36c43c05&chksm=bd2d51ee8a5ad8f8831d0ee79439532c7c34d66c183e5ba946947525d2e3e80b4b724f77a795#rd, 2019-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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