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211,一个农民工子女的自白

5.29 补:帖子发表的时候本只是想讲讲自己的故事,算是一种倾诉吧,谢谢大家的鼓励、安慰和建议,大家的回复我都有认真看,也谢谢特地私信给我鼓励、帮助的朋友,我不太善于聊天,有的可能忘了或不知道怎么回复,大家的心意我都收到了,请谅解我。最近心情不是太好,也仍在泥潭挣扎,但我会继续加油的,也祝大家安好,谢谢。


看了大家那么多帖子,都说自己是废物,我心想这也算废物?要说废物,我才是实实在在的吧。

楼主INTP人格,内向高敏,19年在南京一所211大学毕业,理科生,大三没保上研,大四报了没考,毕业之后一人在学校外租房准备二战,三跨CS,后来学不下去了。12月份确诊抑郁,考研失败。

我现在还在南京,3月的时候被介绍去工地(国企),包吃包住,和中专的小孩一起住集体宿舍,一起干活,挖土、扫地、擦玻璃、刨废墟。有一天从早上8点挖土挖到晚上10点。干了10天,1000块钱,然后辞职了。因为心理落差太大,学历无用,全年无休,没有隐私和自由,融不进工地圈子,我也不是工科生。如何想象,几十个员工里只有我不会抽烟?和监工、部长一起干活,只听到他们谈论如何工作之余的piao昌经历,这些监工、部长,年轻的也不过是干了几年的专科生而已,老的又完全没有学历,晚上还要靠二锅头助眠。

然而除非回偏远乡下和外婆外公住在一起,我是无家可归的,父母在外地打工,已经提供不出一分钱。我告诉他们我很痛苦,他们始终劝我、安慰我继续干工地,能忍就忍,因为介绍我来的亲戚有出息。我在搬砖的空隙仓促投了简历(我也不敢有太多要求,只要比工地好就行了),总算喘了一口气,我告诉他们有公司要我了,他们却觉得要交房租、要做饭,浪费钱,一心一意教训我继续干。我听到了觉得恶心,便拉黑了。借钱交了房租,进了一家十几人的小公司,在一个比较灰色的行业,做一份自己不喜欢的工作,算是文职类,976。上个星期发完工资净资产终于不是负数了,但工资也仅能稳持生活,每天不敢多点一份菜,中午点贵了,晚上就要吃少点。不知未来怎样。我努力维持的英语(六级556)和编程能力(Linux、Python)毫无用处,PS技能却只是用来制作假的文件。我不爱说话,不愿做违心的事,也仍然要腆着脸和客户交流,被怼了默默咽下,所有的不愉快都藏在心里,我怕自己被裁掉。毕竟我到了身无分文的境地了,实在需要一份工作,自己养活自己。我发誓再也不向家里要一分钱。

有时我觉得自己被困住了,但又觉得年轻人都这么过来的,因此为自己的娇气、幼稚感到羞愧,可我又很难受,不知道自己的解脱在哪,又更觉得自己没用。有时我会联想到死亡,但觉得死是个很窝囊、草率的做法,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抑郁好了没有,我没钱买药,还能生活,只是很难开心起来。我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联系家人了,我拒绝了所有消息和来电。我觉得自己辜负了他们,为他们有我这样的孩子感到可怜,可是心里又对他们感到厌恶,连一面都不想看见。

有时我想我好歹是211毕业的学生,但也不知不觉、又十分自然地步入父母一辈的后尘,成了一名民工二代,回家乡考试时在公车上看着职高的学生,竟心里觉得自己和他们没有多大的区别,好像我的大学四年是一场梦,梦碎了,我在高中的课桌上醒来,我还是那个吊车尾的学生,外面迎接我的,是封闭落后的小镇和人生。何以至此?

以下是我的陈述。

小时候我和奶奶还有一条狗在农村相依为命(西南内陆地区),因为我从小就孤僻,不爱说话,村里的幼儿园老师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4岁以后被在外打工的父母接走去了东南沿海地区,一年以后,奶奶去世了,我的小黄狗因为不吃饭也死了,我从留守儿童变成了一名农民工随迁子女。就这样我在外地读了幼儿园,辗转几个学校,借读了小学和中学。小学时我的平常生活就是,父母在厂里加班,晚上我一个人写作业,对着空洞窗户里的自己发呆,看电视,然后睡觉。一个人实在害怕的时候就用颜料在毛胚房的墙上写满佛字。后来慢慢习惯了,一个人的黑夜其实也没什么了。放假了,我闷在家里看电视,画画,做些手工。中学的时候在很差的一个班,平时大家就打打架,谈谈恋爱什么的,我因为性格和身份的原因倒常是被欺负的对象。后来开始厌学,成绩垫底,被老师和班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好学生看不起,但深交了几个朋友。

初中有次开通了父亲的手机流量包,他觉得我变坏了,一把把手机摔个稀碎,对我满是谴责。之后几天我没再说过一次话,也不吃饭。我饿着肚子去上学,又第一次去了黑网吧,交了两块钱,对游戏却没兴趣,看了会儿世博会的3D展馆就走了。回家后他们让我吃饭,我心里越想越气,拿起锤子把电视机砸了。他们最后和我道歉了,我接受了道歉,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蒙住了,我再也没称呼过他们,直到现在。

那时的我会画画,会素描和工笔,在学人体的时候父母觉得600元的学费太贵,就没让我继续学了。我总觉得自己和朋友初中毕业后会一起去读美校。在英语课上画画的时候,老师说我以后是位画家,我记得当时还挺不好意思的,因为那时我的英语成绩是班上不算常见的零分,而且是我一手作出来的。大多数老师觉得我不过是一个打工者的孩子,读书不行以后也不过是个打工的。混到初二结束的时候,母亲问我以后想不想上大学,不上大学,就永远和我们一样,你愿意吗?读美校毕竟不是读大学。我已经忘了当时怎么想的,也许心有不甘,我说我不愿意,但我也不知道大学是什么东西。

于是我和母亲回了老家–人生十四年有九年都不在的老家。因为高考只能回原籍考,为了以后能上大学,我就必须回故乡。在故乡的县城里没有地方住,于是寄住在我不认识的亲戚家里。为了适应学习进度,暑假我去上了一个补习班,英语只学会了发音,但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有了点起色。我的成绩太烂,担心没有学校会要我,母亲咬咬牙还是放弃村里的中学要我在县城里读书,因为起点是不一样的,村里中学的大部分学生连普通高中都上不了。为了让我入学,母亲找了最有权势的亲戚,再请了一圈的学校领导吃饭,我记得当时点了盘尖椒鸡。领导们喝酒交谈甚欢,倒也不太介意我成绩烂,只红着脸叫我好好学。我和母亲去学校的时候带了几条烟,最终我被安排到最差的一个班,70多个学生里我坐最后一排。身边的几个精神小伙喜欢和我分享社会经验,我当时可能因为没学的东西太多了,反而对课本知识感兴趣,到了下半学期,他们和其他几个学生都辍学了。

初三成为了我的高光时刻,我考了两次试后就成了班上的第一名,再也没降下来过。他们不知道一个垫底的外地回来的插班生是怎么做到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那个时候班主任开始关心我,帮助了我很多,很感激)。母亲租房照顾我,找了一份宰兔子的工作补贴生活费(别问为什么要宰兔子),记得一个月能挣1400块,父亲继续在外打工。我有时也很想念在外的九年,我想念我的朋友,害怕再也联系不到了。我在家乡一直无法真正适应,这里的某些氛围是我不喜欢的。初三的生活倒很简单,除了学习,也没有特别的事需要我思考,只是我一直没能融入班级,在班上一直是个有些另类的存在。此后也再也没有融入过集体中,上了高中,上了大学,乃至工作,始终孤僻而孤立。本来父母希望我能考上普通高中就不错了,我却以全校十几名的成绩去了重点中学实验班,接下来迎来我的三年噩梦。

上了高中后继续在县城读书,父母又出去打工了,一年见一次。外婆从乡下过来照顾我。外婆没有文化,很老实但也心眼小,思想闭塞,我心里想说什么却几乎聊不到一块去。我也在高中里第一次体会到了强烈的自卑感,认识到原来城里的孩子真的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有文艺晚会,他们讨论喜欢的动漫、歌曲、游戏和球星,我的过去却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们的经历有如此大的差异,而这里仅仅是一个偏僻小城的重点中学而已。在学校里我倒没染上攀比的习气,因为认识到自己真的很穷,外婆的影响使我坦坦然接受自己不过是个农村人的事实,父母从外地回来反倒更像城里人了。

衡水中学的模式在当时很火,这所重点中学的领导也不忘了模仿,只可惜是东施效颦,搞了形式,却没有实质的收获。高中压力越来越大,班上几个大神在前十名跳来跳去,而我在中位线上苦苦挣扎,优秀的学生太多,我却是里面最平凡的一个。当时的我也是班上最丑之一,因为是个龅牙,两年都戴着钢牙套。我对学习渐渐失去了兴趣,又转而向手机和美术寻求安慰,然而一直是业余水平。和外婆又能说什么呢?半年一次的家长会是外公去开的,家长会开完,外公也就回乡下继续种地了。

我就在这样的环境下自己教育了自己。

初中的好友真的去了美校。我的高一痛苦不堪,越来越希望自己成为一名美术生,在父母和老师的劝诫下又愈发迷茫,只是成绩越来越烂。当时迷恋上了手机游戏Clash of Clan,每天熬夜玩,上课没精力听了,生物学的孟德尔遗传规律大题至今也不会做。一次熬夜后在运动会上长跑,休息的时候痛苦到几乎心脏骤停,便再也没玩了。高二成绩跌出了前100名,老师找我语重心长地谈话,说考虑是否要放弃我了。毕竟我又不特别(在学习方面),谁在乎呢?我的高中生活实在压力太大,谁又来关心我的心理状态?高中的我仍然是个另类,我不会英雄联盟,也没有朋友。

高二快结束时,高考也不远了。父亲的手因为工伤变得残疾,下了岗,开始了漫长的索赔生涯,过了好久才从外地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对我造成了一些的打击。我的高中来到了十字路口,要么再拼一拼文化课,要么放弃,重要的是不要后悔。我选择了前者。毕竟眼前的一切都是父母给的,我没有任性的权利。在家里发生大变动的时候更不应该对好不容易的积累说放弃就放弃。高三开始,父母去省会拜师学了烙饼的手艺,订做了一辆三轮车,开始在城里卖饼和春卷,城管来了就换一个地方。父母起早摊饼,骑三轮车到我的学校门口去买,顺便把我送到学校。后来老师们都认识了我父母,希望我不要辜负父母的辛苦。我也在努力,只是成绩上不去,自责几近崩溃。信心满满下次一定考好,换来只是又一次打击。后来终于撑到了年级40来名,便再也上不去了,数学和化学,是真的需要智商的。高考发挥失常,也因为除了学习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于是稀里糊涂填了学校,不过所有的学校都在家乡1500公里外。最后我上了南京一所211,选了莫名其妙的专业,因为百度上说它是全校最好的。

度过一断极度压抑的暑假(失败的手术和父母强迫的学车),我的大学来了,我希望自己能在大学里有个新的开始,摆脱压抑的过去,重新交一些朋友,开始新的生活,永远不要回头。南京距我的故乡很远,这是我选择南京的理由。

只是才进大学就又一次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被进一步放大了。在大学的环境里我越发觉得自己渺小、落后、闭塞,甚至邋里邋遢,这是后来才慢慢了解的。除了高中那点可怜的知识,我发现我什么都不懂,内在空乏、外在贫瘠,我总是安慰自己这些都是可以改变的,但也在无形中强化了我的自卑。我的童年和同学们几乎没有相似之处,仿佛来自不同的世界。而我的眼界之低,甚至相信大学生不需要有自己的电脑,因为会影响学习。结果开学没多久就灰溜溜叫父母寄给我他们用了两年的笔记本。

为了缓解自己的自卑感,我决定多看书,恶补过去想都没想过的知识,能了解的东西我都尽量去了解。我以为自己会交很多朋友,但最后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喜欢社交,我渐渐成了学院里的小透明,和院里的大佬偶然聚集的时候,他们才惊讶原来有我这样的人。我不太喜欢我的专业,我是那种对专业毫无兴趣,但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差的学生,成绩只能说还行,但远没到极致,也不够努力。

大学是个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地方,这里的人文还好,老师们也都不坏。我在学校里看了太多美好,也有了许多想买的、想体验的东西。我看着学校晚会上那些漂亮的男孩、女孩的欢乐,我看着傍晚的草坪上有人弹吉他,我也希望自己能和他们一样,穿好看的衣服,去新的地方,好像我已经属于这里了。然而每次寒暑假回家我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自己真实的家庭情况。大学前两年,父母一直在街上摆摊,我们住在出租屋里,生活条件降到最低了。一个单间里摆了两张床,只用一张帘子隔开,屋里摆满食材、面粉,空气中充满霉味。无论天气如何,父母都要出去摆摊。我一想到他们还在太阳下晒着就感到愧疚,然而我还是决定做了废人,要么藏在家里,要么在肯德基里买杯饮料看一整天的书,而我的父母就在店旁的街边被太阳晒着,在油烟面前卖着春卷。我便是在这样病态的心理状态下度过了暑假。返校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要好好学习,不要再辜负他们。

然而开学后,越了解我的专业,我越是感到灰心,大二有一次转专业的机会,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弃了。我安慰自己,现在的专业也不算坏,我会慢慢喜欢的,其实在另一个角度上,我不太相信自己会在其他专业做得更好,我也缺乏勇气。我并不努力,也眼高手低,我唾弃那些所谓优等生为了绩点疯狂地刷水课、实验做不好就自己编数据、期末考交卷的时候偷偷地互相抄答案,但我的成绩就是没别人好。

大二我继续看书,开始看英文原著,我虽然不爱学习,不喜欢自己的专业,但也奇妙地把英语坚持了下来,我相信英语能提供一个更广大的视角。通过它,我了解了很多国外的网站、新闻、事物和理念,以及一些不一样的思考角度,不过其实也和在电视里看世界差不多,并没有实际感受过。

妈妈说,从小到大没给我买过什么礼物,便给了我一些钱,让我买了一部相机(我选了一部5000元的单反),作为我的生日礼物。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喜欢上了摄影。

寒假回家时我希望自己对家庭更有担当,便决定和父母一起摆摊。春节是一年中生意最好的时候,我们不舍得错过,于是整个春节都没有休息。爸爸花了几千块钱租了个摊位,生意惨淡,觉得自己被骗了。心有不甘,硬着头皮去另一个地方占位,除夕夜十一点的晚上,和别人在广场上打了起来。我全程看在眼里,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开始透过镜头去看世界,镜头成了我与现实之间的一层保护。

大二结束的时候,我的绩点排名是四年里最好的一次,但我也更加迷茫,我感到自己在专业上再也学不下去了。那个时候,父母又出去打工了。

大三因为画画相识,被学姐表白了,有了一段不成熟的恋爱。我开始放纵自己,成绩也一落千丈。然而恋爱并没有让我感到快乐,我觉得自己被束缚,我也好像并没有那么喜欢别人,我们的三观和生活经历差异巨大,学姐正准备去西班牙留学,而我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也不够关心别人,花钱却很小心也心疼。我默默地感到郁闷,负能量再次达到顶峰,到了大三下学期,关系破裂,各自找了理由就草草地分手了。不过我还是难过了很久,我开始认识到自己是个很幼稚、小气、自卑而又有些病态自负的人,在那之后一段时间我看了很多关于亲密关系和心理学的书,开始对自己有了更多了解。

我极度缺乏安全感,与任何人的亲密都会使我感到不自在,包括我的父母。我也因此是一个回避型人格的人,对所有的人和事物习惯性保持距离,据说这样是为了避免使我受到伤害。我天生孤僻,基因和家庭影响使我自卑,像林妹妹一样容易注意琐碎的小事,敏感而小气,在某种程度上,我也算是接受了自己很烂的事实。后来再有学妹向我表白,我都拒绝了,我总觉得自己不够成熟,不够喜欢别人,又有太多缺陷,家庭条件悬殊,也配不上别人,因此不愿耽误他们,我相信多的是更好的能够真正关心他们的人。

也是在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发现自己更适合一个人安静地做事,为了一个编程的问题,居然可以连续几天茶不思、饭不想,只为了必须要搞出个成果来,所以我也有中度的强迫症,而我认识到自己更适合研究计算机。不过专业成绩继续下滑,我对课程提不起兴趣,连考前弥补都不愿意了,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做一条咸鱼。我不太清楚自己会不会保研,但还是参加了几个比赛挣些加分项,最后又报名了许多夏令营,但都没有收到回信。所以我只有保研本校的机会了,而我在犹豫。

那时候学院有一个暑期美国名校访学全额奖学金的项目,报名条件还蛮苛刻(优秀的学生很多,而名额却很少),班群发了通知,被我很快忽略了,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些。报名截止最后一天巧合地想了起来,又看了一下,心想自己报个名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在最后十分钟跑去院里递交了报名表。因为报名的人太多,要英语面试,我花了一天时间温习了好久不用的英语。结果很意外的,我通过了。

一个底层农民工的子女,从没想过自己会踏上地球的另一面,更不会想到自己会站在时代广场的街头。我们去了哈佛、MIT、耶鲁、西点、哥大,好多好多名校,虽然只是简单的参观、交流,但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原来顶尖的院校可以这样,原来顶尖的学生可以这样,原来中国还是太小,这个世界又是如此的丰富多彩。那段时间是我最开心的时刻,也给了我很大的信心,其实我也并不是那么烂,还是要多去尝试才好。我暗下决定,希望自己能去往更广大的世界,去见识更多东西。

我不愿留在本校,一想到自己要在厌恶的专业上越走越远就感到绝望,而我的专业又很难找到工作。我最后还是在保研的边缘放弃了,开始自学计算机课程,我打电话告诉父母我没有保研,他们没再说什么。那段时间也确实很努力,剩余的暑假在学校每天泡图书馆,从早泡到晚,学完C/C++,又赶忙开始学数据结构,为了打好基础,大四直接选了很难拿分的操作系统和计算机网络课,但我很开心,我知道这是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我喜欢解决编程问题时的快感,更喜欢凭空创造出一个自动运行的“机器”来。但我的专业课越来越烂。我报名了CS研究生考试,到考试的时候却还是退缩弃考了,因为觉得自己短暂学习的能力根本不能考上什么好学校,况且,我完全不会数学。我告诉父母我没有考研,父母没再说什么。

我告诉他们我想多学一年再考,他们同意了。我相信我可以考上一个好学校,我相信我愿意学。我规划了一条近乎理想的路径:我要去一个更高的平台,读完硕士,因为家里没钱,就靠公费或奖学金出国,去体验更广大的人生。我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工作,便没有考虑校招的事。

大四下我搬出了学校,一个人住,一边忙着毕业实验,一边学计算机课程。我和同学们越来越疏远,我的专业能力也越来越差,再在一起上课时已经没有专业的共同话题了。那段时间我疯狂地看各种书籍,小说、艺术、历史、心理学、哲学、社科、纪实书籍都看,最多的时候一个月看十几本,为了恶补自己的见识。我又疯狂地补英文原著和泛听英文素材,裸考六级成绩越来越高。那段时间写了很多东西,文笔也变好了些。好像一切都在向上,但我的心情也越来越低落,做了那么多看起来有意义的事,其实不过是缓解自己保不上研、考不上研、也找不到工作的焦虑和自卑感,而这些事,对我的考研却没有一点帮助。不过仍然感激有些书改变了我的人生观,《布鲁克林有棵树》和《Educated》让我坚信读书可以超脱自身的处境。

毕业季的时候我的心情跌落到了底谷,我看着四年的同学终于要分别,找到了不错的工作,去了喜欢的学校读研,还有的收到了国外的offer,而我,却失业失学了,花着父母的血汗钱。

那段时间每晚都有不同学院的毕业晚会,我一场都没落下,我觉得自己浪费了学习的时间,但还是舍不得想要再看看我的同龄人们最后的欢乐,我在舞台下,愿意做沉默的观众。那里有简单的爱情、有大学最后的美好,他们唱着歌,弹着吉他,细数几年来的往事,鲜花、礼物,相拥而泣,那时我才意识到,原来我错过了这么多好看的妹子和有趣的同学,而我的青春,在一片喧闹中,走向戛然而止。

父母想来看我毕业,我说他们没必要来,我说我不想参加毕业典礼了。但他们还是没告诉我就来的,他们劝我最后的典礼参加吧,我说好。

晚上我带他们去看晚会。在充满穿着好看衣服男生女生的大厅里,我带进两个不知所措的中年人,我去看了会舞台,再一回头他们不见了。他们就站在女生的洗手间门口,连着墙上的插座给手机充电,还有女生在进出。我顿时又尴尬、又怕被人误会,直接领着他们走出大厅,到了人少的街道才停下。我说不要站在厕所门口,女生那么多,别人会顾虑的。父母小心地说不知道,让我想看就回去继续看吧,不用管他们,他们在这里等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又回去了,才回去就觉得不应该晾着他们。我去超市买了啤酒和面包,回到他们身边,一起在斜梯上坐着。面前的操场上好多人在跑步,灯光灰暗,看不清各自的脸。我一边喝啤酒,一边哭,沉默了好久。我第一次告诉他们,我可能抑郁了,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毕业典礼后各自分别,我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消沉了20来天,然后又鼓起勇气继续学习。

我信心满满能把数学学好,却越来越学不下去了,我的自制力也完全崩溃。学了忘,忘了学。只有英语能给我一些安慰。好几次压力大到忍不住哭,要是考不上,我就真的辜负所有人了。考不上研,错过了太多机会,不知还能做什么。

专业外的书籍给了我越来越多慰藉,也让我越来越逃避,强忍着学到10月份,身心状态已经完全崩溃,黑白颠倒,饭也吃不下,每天声声念念的自责,对着空气不断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学会了自言自语。

又在早上看着书籍入睡,在傍晚醒来,业务课忘得越来越多。后来书也看不下去了,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当时的状态,因为许多内容已经想不起来。从那时起我抱了放弃的心态,开始转移注意力,黑白不停地研究起云服务器和博客系统,从阿里云到Vultr,从Linux到nginx服务器程序,从WordPress、Typecho到php脚本语言,再到CDN加速,我几乎是抱着焦虑的心情在极短的时间里把独立博客研究了个遍,但我的体重却在几天内骤降了8斤,因为我忘了吃饭。

我因为太久没有和人说话,又开始疯狂在网上随机和陌生人聊天,从晚聊到早,心情极度亢奋,又极度悲伤,聊完说了拜拜,又随机匹配下一个人。

11月底的时候,我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觉了,我把所有人屏蔽,精神压力越来越大。12月2号,我决定去医院。结果是,抑郁状态,不适和疲劳,确诊抑郁的我反而得到了解脱,好像自己的无能、懒惰都可以赖在自己病了,终于为自己考不上研究生找到了借口。我开始吃药,但没有勇气面对接下来的考试。我确诊抑郁后,父母也都知道了。

考完后,父母想让我去美好的地方看看,去西藏,去云南、丽江。可是没有钱我能去哪里呢?我花了几百块钱,满怀失望去了隔壁乌镇,又满怀失望地回来,其实哪都一样,都没意思罢了。我回到南京继续在出租屋里躺尸。

慢慢熬到了1月多,父母劝我过年回去,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也做不了什么。我不愿意。我厌恶故乡的一切,我厌恶那些我从来都不认识的亲戚,但最后还是答应了,我只希望他们能给我最大的独处的机会。离开当天,疫情正好铺满头条新闻,经过湖北辗转20多个小时凌晨回到乡下的家里,打开手机才知道,武汉刚刚封城了。

我回到老家后,厌恶感越来越强烈,父母以为我在家里待一段时间病就会好了,不断劝我开心,侵犯我少的可怜的独处的时间,我仿佛是一条河里的鱼,他们硬要把我捞起来,放到海里放生。他们以为我越来越好了,却没想到我只是对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感到厌恶,我仍然厌恶自己,但还是决定做些什么,我想继续学习编程。然而父母已经对我不再理解了。在家里的一个多月里,我把自己关了起来,恶补Python爬虫技术和数据分析,接着学习Flask和数据库。我好希望自己还能继续学下去,哪怕在一家工资不高的互联网企业工作就好,只要给我继续学习编程的机会,可是投了好多简历,并没有企业要我。父母认为凭我自己我根本找不到工作,便把我安排给最有出息的亲戚,任意处置。因为我的抑郁症,他们基本断定我是个废物了。我告诉他们我想去培训班学编程,现实是他们没钱再让我继续了。我接受了,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让我有空余的时间继续学习。于是,我被安排去了工地。

盼望着终于离开了故乡,回到南京,对工地的工作了解越多越感到绝望,南京的房租即将到期,出租屋里堆满的书籍无处安放,我也舍不得卖掉。我趁着学校的校招又投了几家企业,但到了面试环节就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动力。我再次转移注意力沉迷于编程,这次是安卓上的Termux(一种手机上的Linux环境),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又没日没夜的研究,整整一个多星期,断断续续通宵,除了喝水,没吃一点东西,也没洗澡。在最后一天的时候,我极度疲惫,感觉自己随时就会猝死了,便关了电脑,睡了很久的觉,醒来,父母发消息叫我不要再拖了。我接受现实,直接叫了搬家公司,又给工地打了电话。

于是有了文章开头的一幕。

我渴望做点自己的事,然而有心无力。上个月重新开始看书,一段时间迷恋上了网易游戏《Sky》,后来越来越肝,便规定自己每天只能玩半个小时。我又重新开始背新单词、看英文杂志,不愿就此丢弃自己的英语能力,我尽量在无聊的工作里寻求更通用的知识,所以我现在在学看财报了。我还有一个计算机的梦,我想挣够了钱辞职去报培训班,找一份工作入行。我还想终有一天继续读研,能去国外,看看不一样的世界。只是这一切,希望越来越来渺茫,而我陷入了一轮又一轮困境。我看着自己胡须长得飞快,原来我真的年纪不小了,光阴一去不复返。

回到开头,我是那种狠下心来谁也不会想念的人,我自己也知道和父母断绝联系是个非常任性、无情的做法,但我就想这么做,我不想再麻烦他们,我也不愿再受到他们的影响。我内向、孤僻、敏感、自卑、情感淡漠,我对世界的看法很容易就走向了虚无,我渴望自由、独处,让我做自己讨厌的事,无异于使我慢性自杀。而我懦弱、懒惰、拖延、不够努力又眼高手低,使我做不成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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